凡煙小說

第39章 記憶·三十八

關燈
彭靖醒來的時候沈淩志正提著空桶進門,他迷迷糊糊聽見傳來關門的聲音,於是掙紮著坐起來,揉眼睛試著叫了聲:“沈淩志?”

他試著睜開眼睛,卻正看到那個木衣櫃,彭靖楞了楞,又順著透進房裏的光找過去,右邊墻上有扇窗戶,幹凈透明的玻璃外邊是棵可大的香樟樹,黑黝黝的樹幹粗壯,片片樹葉跟著風搖頭晃腦,偶爾有一片擦過玻璃,彭靖連它上面的脈絡都能隱隱看到。

“彭靖?”沈淩志半個身鉆進來,他還喘著氣,肩膀上搭著外套,“醒了?”

彭靖乖乖點頭,他看到床頭擺著自己的手機,於是伸手去拿,屏幕自己亮起來,上面有字,彭靖還睡眼朦朧的,瞇著眼睛去看。

“想你了,阿靖。”

五個字跟簇火似的,鉆進彭靖心裏燒,燒得正旺,睡意全當柴火了,手機顯示發消息的人是“老公”,彭靖害羞起來,把手機往下扣上,沈淩志大概知道他是現在才看到自己早上發的東西,彭靖重新縮進被子裏,背對著沈淩志,大片背露在空氣裏,背骨頂起皮肉,看著又瘦又小,沈淩志過去坐在床邊把被子給他拉上,一下一下摸彭靖的頭發。

“今天外面冷,估計又得降溫,”沈淩志用指腹抓抓撓撓彭靖的發根,跟彭靖念叨,“跟小豬一樣,睡這麽久。”

都十二點了。

彭靖翻過身來,把被子拉到下巴處,不服氣地反駁:“那都怪你,要不是昨晚你那樣,我才不會睡這麽久。”

他露出來的脖頸上還有沈淩志昨晚吃出來的紅印子,沈淩志忍不住用手摸了摸。

“你早上幹嘛去了?”彭靖眨著眼睛,把被子裹緊了點。

“去一中送貨去了,”沈淩志去抓彭靖的手機,“我給你發消息了,但你沒醒。”

彭靖還惦記著江岱給他把沈淩志弄成了什麽“老公”,爬起來就去搶手機,但他比沈淩志慢一步,沈淩志已經盯亮起來的屏幕盯了好半天了。

他倆好了之後,彼此之間的稱呼都沒怎麽變,沈淩志講情話時就叫他阿靖,但彭靖老沒辦法說那些肉麻話,什麽寶貝什麽老公,他光是想想那幾個字眼都覺得牙酸和臉紅,就叫沈淩志挺好的,彭靖糾著手指,害臊得不敢擡頭看沈淩志。

沈淩志看那兩個字都看楞了,裝作自然地把手機關上,咳嗽了幾聲,別過臉去看墻壁。

“彭靖。”

彭靖應了聲:“誒。”

耳朵有點癢,沈淩志伸手抓了抓,還挺燙。

“那什麽…咳咳,餓了嗎?”

“有點……”

“那咱們吃飯?”

“啊,哦,好。”

都怪江岱,彭靖邊穿衣服邊埋怨他,什麽老公啊,他拍拍自己滾燙的臉,深吸一口氣才走出房門。

他們出門去吃飯,順便逛超市去看看還有沒有要添置的,剛搬進來,空間大了彭靖總覺得空落落的,正好今天不上班,出去逛逛也好。

元旦大家都窩家裏,街上都沒什麽人,一開始兩個人中間還隔了點,沒走多久沈淩志就忍不住往彭靖身邊靠,把彭靖的手抓進自己兜裏搓著,又十指相扣,彭靖好幾次想抽出來,又被沈淩志攥得更緊。

超市裏沈淩志老圍著鍋碗瓢盆打轉,左看看右摸摸,低著頭琢磨,彭靖拽拽他,覺得沈淩志好笑:“幹嘛呀,看見鍋就走不動路了。”

“想買鍋,咱倆自己做飯吃,”沈淩志玩著彭靖的手,“我做菜很好吃,比我們剛吃的煲仔飯還好吃。”

剛才的煲仔飯又香又鮮,彭靖吃得很幹凈。

“我又沒吃過,我怎麽知道,”彭靖憋著笑杠他,“肯定沒有煲仔飯好吃。”

他剛說完氣沈淩志的話,屁股就挨了一巴掌,沈淩志把人抓進兩個貨架之間的狹窄空間,把彭靖圈在自己和貨架之間,懲罰性地咬了一下彭靖的嘴唇。

彭靖嚇得趕緊推開他,慌張地左右看有沒有人,又被沈淩志壓回去。

“我做的菜是不是最好吃的?”

沈淩志有時候較真的點很奇怪,彭靖又好氣又好笑,趁著沒人趕緊在沈淩志臉上啄吻了一小會,小聲哄他:“最好吃,我最喜歡吃你做的菜。”

彭靖親他,真好。

沈淩志當下就決定不逛超市了,拉著彭靖的手往出口走,寒風撲面而來,但他的心臟卻熱乎乎的。

小縣城巷子多,大概是老城區保留得完整,房屋之間總有狹窄的過道,沈淩志找了沒人的暗巷,扣著彭靖的手腕往裏帶。

把彭靖壓上墻時他的手背還墊在彭靖腦後怕他磕到頭,沈淩志沒給彭靖休息的機會,偏頭就去吃彭靖的嘴唇。

彭靖唇周的皮膚冰冰涼涼的,但嘴唇暖和柔軟,輕輕一撬就能含到他的舌頭,沈淩志的呼吸全噴在彭靖鼻梁側面了,漫上去弄得彭靖眼眶發熱,眼前一片模糊。

衣料之間相互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,彭靖想到了晚上翻身時被子發出的聲音,一樣的隱秘和私人,他踮起腳,手攬著沈淩志的脖子親得更用力了。

暗巷裏沒人走動,彭靖能聽到他們親吻時發出的微微水聲。

巷子上透出的那縫天看起來很近,那些烏色的雲沈下來,像是要把他們兩個蓋住。

沈淩志松開他,額頭抵著彭靖的額頭微微喘氣。

“還逛超市嗎?”彭靖伸手摸沈淩志毛衣的領子,那裏起了一點毛球,他歪著頭看沈淩志極力克制的樣子,撲進沈淩志懷裏。

“算了,”沈淩志搖搖頭,“去了又想買鍋。”

但他們也不想回家,街上沒有人,天又黑,彭靖看了看周圍,主動牽上沈淩志的手。

漫無目的地亂逛,偶爾躲進巷子裏親親抱抱。

一直走到河邊,彭靖牽著沈淩志順著河邊走,那座風雨橋安穩地紮在河上。

“我家那邊沒有這麽好看的橋。”

沈淩志晃著彭靖的手。

彭靖還沒聽沈淩志說起過他的家鄉,來了興致:“那你家那邊有什麽呀?”

有什麽?

有熱幹面,還有一座他年少時逃走的車站,有長江,那麽大一條江,從小城旁邊流過,沈淩志小時候去看,才知道江也是會起浪的。

但除了這些,也有些別的。

沈淩志慢慢描述:“我家附近有一座很大的市場,裏面什麽都有,過年時候我和我弟,還有我媽,就去裏面買年貨,我媽等魚販剁好魚,我和我弟就湊在旁邊水箱看魚,那時候我可喜歡過年了,後來長大了,不喜歡家裏人,也就不喜歡過年了。”

彭靖大概知道他家裏的情況,現在再說起這些,往事卻不能隨風。

“我有記憶的時候,我家就不過年了,”彭靖被河風吹得縮脖子,“姑媽有時候會接我去住幾天,過年時候理發店不上班,我就在家等我爸喝完酒回來,有一次我拿錢買了一箱橘子,那種很小一個的,差點被他打死。”

酒鬼罵彭靖有錢買橘子怎麽不拿錢孝敬孝敬他,那頓打之後的第三天,彭靖就把他捅死了,血流了一桌子,有橘子滾到血上,沾了一圈紅。

彭靖覺得自己對不起沈淩志。

他和沈淩志說是因為那天酒鬼罵他,彭靖才忍不住動手和他打架,最後失手捅死了男人。

可他從小被罵到大,酒鬼對他又吼又叫,彭靖也不會和他打架。

但那天酒鬼沖進他的房間,把床底下藏的剪下來的男模圖扔了一地,拽著他的衣領讓彭靖跪在他那個膽小的姑媽面前,憤怒地讓彭靖給女人磕頭。

為什麽要磕頭?也許又是發了酒瘋。

彭靖給姑媽磕了一個頭,看到有一張男人上半身的剪圖飄在女人腳邊,像極了他為數不多的自尊。

他的出櫃就是這樣毫無自尊地被酒鬼拖了出來。

酒鬼開始吼他,說他是變態,問他是不是跟男人搞雞奸搞上癮了,一個耳光甩在他臉上,酒鬼一腳踢中彭靖的背,面目猙獰地說他是被人操屁股的狗婊子。

女人手足無措地坐在沙發上,彭靖躺在地上向她求救,姑媽雙手掩面哭起來,一個勁地尖叫和哀嚎,別打了,別打了,別打靖子了。

酒鬼踢他的腿,彭靖爬起來,用了全部的力氣把男人按在桌子上,他第一次反抗,最後把刀紮在酒鬼的身上。

男人終於安靜了下來,臉也不再可怕,像是酒醒了以後的爸爸。

彭靖不敢讓沈淩志知道自己是因為這個才殺了他爸。

原本他以為自己可以不用想起來的,但沈淩志問他要不要一塊回湖北。

去了也許又會被罵,罵雞奸,罵變態,罵他勾引他們的兒子,彭靖相信沈淩志的母親,一定是一個和藹的老太太,他的父親也許會有一點兇,但一定不會為難人。

彭靖不願意看到他們猙獰的一面,也不想再一次看到發瘋的自己。

“沈淩志,”彭靖擡頭說得很認真,“我們今年在這過年好不好?我買很多橘子和糖,紅紅火火的。”

沈淩志笑起來,把他抱進懷裏,精壯胸膛裏傳來有力穩定的心跳聲,河風吹過來,吹得他耳朵有點凍,但耳邊的聲音卻透著暖意。

“好,我們一塊過年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